我天生晕车,跟很多倒霉蛋一样。

晕车,医学上称为晕动症。小的时候我不以为然,大不了不坐四轮以上的车嘛。摩托车挺好的。

噩梦是从上大学开始的。先不说每年两次的大巴+飞机往返,我还清楚记得我到了哈尔滨之后第一次“出门”的情景。

那是一个冬天,上一场大雪已经过去好多天了,路面上接着一层坚固的冰,路两旁推着脏兮兮的雪。我动了学吉他的心,要和同学去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买第一把吉他。从学校出发,单程公交车大概要 1 个小时左右。根据以往的经验,在车上的时间超过 1.5 小时,我必吐无疑。

去时路况还可以,到了之后,我只是强忍着胸闷的难受,干呕了几下。买完吉他回来,天色渐晚,路况变差,我感到不妙。

上大学之前,我有过好几次长途汽车的经验。坐长途汽车的难受像是漫漫的中世纪黑暗,但是毕竟总会做足准备。晕车药和装呕吐物的塑料袋是必不可少的。况且,出远门的机会也不频繁。

到了哈尔滨这样的大城市就不一样了,随便出个门都要坐公交,简直不敢想象。甚至有时候因为选了门感兴趣的选修课,每次还得坐半个多小时公交去另一个校区上课,真让人受不了。我总不能每次出门都提前半小时吃晕车药,还随身带着几个塑料袋吧?这样简直太逊了。

那次买吉他的返程,颠颠簸簸了 1 个多小时,好不容易撑到了下车。我意识到自己到了临界点,慢慢地踉跄着走到路边光秃秃的花坛边,背上挂着一把吉他,双手撑着膝盖,弯着腰,嘴巴紧闭着,目光呆滞地盯着地上脏兮兮的雪土混合物。没几秒钟,哇一声,我就吐了出来。连续吐了几大口以后,我重重地呼了一口长气。

从那以后,我正式开始在日常生活中与“晕车”正面周旋。每一次要坐汽车的出门,我都要经历激烈的心理斗争。

这场战争持续时间比我预想中要长得多。大学四年也没有让我摆脱晕车的毛病,但好歹有了一些长进,呕吐临界点被延后了一些。

毕业之后,我辗转到另一个大城市,深圳。刚到深圳,最令我惊喜的其中一点是,出门除了坐公交,还可以坐地铁。幸亏我还没倒霉到晕地铁的地步。

刚到深圳的一段时间里,出门的时候,只要能坐地铁,坚决不坐公交,无论多绕多远的路程,多花多少时间。

不料想,地铁这个便利给我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。我的抗晕能力发生了大倒退。毕竟深圳的地铁网络还是非常稀疏,坐公交还是必不可少。

战争不可避免地继续。我甚至做好了战斗一辈子的准备。情况在我买车之后有了转机。

几年前由于各种原因,我挣扎了好久,还是下了决心买车。作为一个长期对汽车毫无好感的人,下决心买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说来神奇,当我成为司机之后,就不再晕车了。困扰我十几年的问题,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解决了。

这种莫名其妙,当时甚至让我有点怀疑人生。那么多年来,我已经很多次认命,以为自己要与晕动症搏斗一辈子,突然有一天,它竟然消失了。世事无常,莫过如此。

上个月临近过年的某一天,下班回家等电梯的时候碰到一对老人。闲聊起来,老人是刚从老家来深圳的儿子家。其中老太太似乎心情比较忧虑。

我随口问,觉得深圳怎么样啊?老太太叹气说道,太难受啦,我这晕车晕地铁晕电梯,去哪都难受。我一惊,地铁和电梯也晕吗?果不其然,一上电梯,老太太立马靠着电梯壁,双手抱头,做好了忍受痛苦的姿势。

我自己摆脱晕车的困扰已经有很多年了,以致有时候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为此受过的那么多苦。毕竟,曾几何时,我以为那些痛苦是如此刻骨铭心。然而事过境迁之后,那些痛苦在今天看来竟显得如此的模糊和陌生。

由此推论,我想说的是,当下不管有什么揪心的事,把时间拉长一点,维度放高一点来看,就像我当年的晕动症一样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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